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鋼琴捐贈

(作者:Collin)

 

在新學制仍未推行的時候,Gladys已經三三四。大學裡甚麼科都可揀,卻偏偏揀了比較文學。從她口中,聽過她一再提及家裡兩位奀皮父母,卻對自家成績隻字不提。上年暑假,她為我們高小音樂班響頭炮,笑容可掬。母親節前,又教琴班媽媽弄曲奇,製造機會給她們服侍人,送到兩間借我們場地的教會,轉贈所有母親。不知怎的,跟她一起上social inequality的導修課,一班人說說笑笑間,她不時搖身化成屯門區代表。

 

月前,她傳來喜訊:「浸大音樂系捐出13部電子琴,你們需要嗎?」

 

琴班的小朋友有福了,尤其觀塘區一班。往觀浸的大斜坡,委實是個考驗,跑得最快的小子,一口氣也須花10分鐘,倘若多了批電子琴外借,小朋友練琴自然方便多了。可是,數分鐘後旋即添上變數。

 

「剛收到消息,原來電子琴是坐地式的。」

 

每部琴都多了四條腿,「排場」驟然不同,我們又要重新思考。然而,時間剎那翻滾如浪,翻了一個上岸,另一個又急不及待撲過來。

 

「不好意思,對方說今天5時前便要答覆。」

 

似乎只有觀浸可以即時收容這批電子琴。幸好,接通了珠珠傳道的電話,交代詳情後,她馬上擱下手頭工作,致電關顧部長,也叩了白頭牧師的門。傾刻,世界彷彿為我們停頓下來,拆掉時間競賽上的重重障礙。

 

Gladys比任向人都高興,傻乎乎地顛倒主客,明明是她襄助,卻反過來道謝:「Thanks so much!收到消息我也樂得呆了……朋友現已入標,如果成功,我第一時間通知。」

 

其後,13部琴覓得9處落腳點。小增原本也有一部,可是鐵皮屋騰不出空間。他的媽媽沒有放棄,反而顧念邨內街坊,提議把琴轉贈茶果嶺邨內的鄰舍輔導會,讓更多小朋友受惠。中心的主任幫過我們招募,我們本可親自聯絡,但念到小增媽媽也與主任熟稔,便邀她代勞。發聲,隨後帶來改變,把這經歷留回她,想來是重要的。

 

不久,珠珠又轉告喜出望外的消息:「牧師說,我們可以承擔所有運費,減省基層家庭的負擔。」

 

白頭牧師回首人生,最遺憾上不到大學,他形容自己像隻駱駝,孭起眾多。但是從他身上,聽過最深刻的話,方覺大學之道也該如此:

 

「化作別人生命的祝福!」

 

有腳的電子琴若要走動起來,所花的氣力也不菲。

 

「忘了告訴你,由琴房搬到地下,須落三層樓梯。」浸大的Ken有天轉告。他也不好意思,憂心我們破費。屈指算算13部琴,搬一層樓多添100元,逐層計,逐部計,數字頓時嚇人一跳。

 

「我們自己找兩個人來搬可以嗎?」為了慳回一筆,唯有問Ken。他推敲,一部琴百餘磅,大約一個成年人重量,於是他點頭。過了幾天再問,他提議多找兩人。臨近搬運天,他又好言相勸,勸我們還是先往浸大視察一下。一看,心知不妙,儘管壯友不理好歹,重一重也願搬,前一天謝過了他,後一天他仍再主動電來捨身成仁。有些錢,還是不能省下,一身蠻力,弄傷了便後悔莫及。

 

「歐師傅,現在情況不同了,搬運時須扛多三層樓,你們……。」

 

我們報價,好幾間專業運琴公司,歐師傅一間取價最為公道,剩搬13部,收$3,500。搬前一天,多報三層,師傅開價$6,000。他說,這價錢在行家裡相當廉宜。曾跟車,親眼目睹搬運的辛勞,深知人家的錢賺得辛苦,有些錢不能壓。

 

「歐師傅,$5,500可以嗎?」但還是問了。他一口答應。

 

人家爽快,可是幾乎變節的反是自己。搬運天,忽然醒起工聯會,早上致電,對方也能即時擠出時間搬運,且少收$500。往前看,見到利益;往後望,瞥見道義。其實,前一晚只叫歐師傅預留時間,落實了9成,但始終留下1成隙位走閃。沒有實牙實齒嘛,道誰的義?把情況如實告訴珠珠傳道,她這樣抉擇:「我寧願找間專業的,搬得穩穩陣陣,到了家庭後彈得出聲。」真好,價錢不等於價值,也不是唯一衡量。一味bargain hunters,是精明了,抑或愚昧了?

 

過了片刻,又發生意想不到的事。「不好意思,今天上頭轉告有團體租借演奏廳,時間碰正搬運,地點也相阻,你們可否改動時間或推延一天?」跟珠珠傾完,又聽到這段留言。即時打給歐師傅:

 

「毋須呆到4點,我們一小時後就可抵達浸大。」那時是早上10點半。

 

原本以為站在道德高地,傾刻便滑了下來。跟歐師傅落實時,不忘一提工聯誘惑,盼望對方搬得小心。殊不知一眨眼後,倒要人家急忙遷就。更甚的,是搬運地點一夕間多添三處。輪到自己理虧了,可是歐師傅沒有佔便宜,一如之前掛線時的客套:「多謝你們!」

 

歐師傅一團人搵食,這趟5位手足相隨,老的一位大概年過50。那骨頭年事最高的教我印象猶深,他單憑己力,孑然孭了四五部琴,我不明白,為甚麼搬運不由均分。「沒所謂,我搬到就搬多一點,大家出來搵食,沒計的。」師傅似乎追求平等以外的事。

 

上車啟程,前座明明可容兩位,歐師傅卻騰空下來給我坐,害得後排擠了4個大男人,最年輕的一位更要冒險獃在車尾,與琴作伴。首站在花園街鬧市落腳,人手推了拐了多個彎,終於轉入一處唐樓下。仰頭望,又目瞪口呆──兩層梯,沒電梯。在浸大一程,已經開了師傅們一個玩笑,由三層轉四層。假如你是歐師傅,又會怎辦?

 

他沒有就地索價。很想買盒西餅或者一排果汁慰勞師傅們,可是時間匆匆,來不及了。我也找到躲懶藉口,這樣跟車下去,師傅們臭汗黏臭汗。我從腰包多掏二百,雙手遞上,讓師傅自己買茶點。

 

「不用不用了!」兩位老師傅抿嘴而笑,認真地耍手,「你們也不是賺錢嘛。」

 

日本贏得手工藝之國的美名,以故美學家柳宗悅曾言簡意賅寫出工匠精神:「作品為主,自己為輔。」社會學家Richard Sennett更斷言,儘管工業大量出產,傳統手藝早已息微,可是匠心獨運的精神,卻可不絕於世,就算貴乎拉小提琴,輕如切菜,血淋沐如ICU或者廚房,認真作業,追求自家技藝日新日日新,這分超越get by or get over卻凝於get better的情愫,是我們人之所以為人最尊貴的體現。

 

Ken說:「假如今天是聖誕節就更湊巧了。」我想,多一分匠心,松樹也可天天修飾成聖吧。